我養(yǎng)水仙不喜雕刻，也不喜起早搬出曬太陽、入黑搬回防凍傷，就剝一下外面黑黢黢的皮，八九枚通通扔在一個大平盤里，填上石子，澆滿水，水沒了加點兒——所以別人的水仙是短短的葉子，整齊的花，我的水仙葉子又長又凌亂，開出來的花都是跳高運動員，撐起一支高竿，顫巍巍地立著。我不介意。只要會開花就好，隨它去。這個水仙球根很好，每年都會開很多花。前日開第一朵花的時候我給它拍了一張照片，忽覺似曾相識——宋人趙孟堅的水仙，就是這般不事修飾的模樣：紛披的長葉高偃，低壓，穿插，倒伏。趙孟堅的水仙我以前不是沒見過。這瞬間忽地了然：惟有自由生長在水湄澤畔，不曾經過人事雕琢的水仙，才有這樣的野逸——趙孟堅關心的，哪里是一枝一卉的明艷，正是這未被馴服的生氣啊。轉頭，又看見一枝“朱耷的水仙”——早些時候，我把一枚球根單獨放在一個小小的花器里，也是不管不顧，由它自生自長，現(xiàn)在，長長的莖葉不勝重負地向一側倒伏，彎折成一個奇異的弧度，象是朱耷曾畫過的水仙——一只拈花的佛手，超然示現(xiàn)于永恒時空。兩者，都與養(yǎng)在普通人家水盆里規(guī)矩的水仙不一樣——似兩個相隔數(shù)百年的魂魄，在此間偶然相遇。南宋景定元年（1260）的端午，趙孟堅在西湖舟中，眾目睽睽之下，“以酒晞發(fā)”，且頂著一頭酒氣熏熏的散發(fā)，高歌《離騷》，船過孤山，他又跳起來指著山林幽深處興奮大叫：“看！看！洪谷子、董北苑畫的！”那種倜儻不羈的樣子，令同舟的周密在幾十年后回憶起來，猶無法忘懷。近五百年后，康熙十九年（1680）的某一日，客居于臨川客舍的朱耷忽發(fā)狂疾，他當眾“裂焚僧袍”，將穿了二十年的僧衣毀棄后，一個人狂奔一百多里跑回老家南昌，在南昌街市，他穿著露腳跟的鞋子、拖著破爛的袍子獨自游蕩，街上不認識的人都當他是瘋子。一個清狂，一個顛狂。他們是不一樣的人。而且，他們生于異代，從未相逢。但他們當然有交集——都是皇族，都有一顆文藝的心，他們心底最深處的深情，都曾寄寓于那些清冷的水仙。趙孟堅是宋太祖趙匡胤的十一世孫。他一生的仕途并不很通順，與周密西湖泛舟那年，他大約已罷官回鄉(xiāng)，賦閑在家。罷官的原因，歷史上記載得不很清楚，也許，與他的“狂”是有關系的。他祟拜米芾——那位北宋文藝史上著名的顛人，因其顛而被稱為“米顛”。閑居無事時，趙孟堅仿造米芾的書畫船，在水上游蕩，對書畫的執(zhí)著也和米芾一樣——米芾曾為得到王右軍的《王略帖》威脅要自殺，趙孟堅也曾為搶救王右軍的《蘭亭序》揚言“人在帖在”……但趙孟堅從未被稱為“趙顛”，想來定是狂得不夠，或者說他的天性并不很狂，他的狂，多半是一個自負的士人，將自己從苦悶和困頓中拔擢出來的手段。剝去他那層佯狂的外表，他的骨子里，全然是一個士大夫應該有的模樣：正直的，清高的，忠貞的——理想而正統(tǒng)的士大夫。趙孟堅投射到水仙圖里的，正是如此心跡。他擅畫水仙，而水仙，是根正苗紅的君子。東晉人說水仙是屈原的化身，北宋人將水仙與梅花、山礬并列為歲寒君子，說“含香體素欲傾城，山礬是弟梅是兄”。那時候還沒有現(xiàn)在這樣的控葉控水技術，趙孟堅畫出的野逸叢生、長葉紛披，是水仙的天然姿態(tài)，也不妨說是那個時代的士大夫們，他們群立于精神高地，真氣淋漓，清貴絕塵。除了這一層心跡，我覺得趙孟堅的水仙還有些微的藝術野心——“欲以敵揚補之梅花”也。趙孟堅早年師從揚無咎及湯正仲（揚補之的外甥）專攻墨梅，后來自創(chuàng)白描雙鉤法畫水仙，晚年尤精于水仙，元人劉笏說“（趙孟堅）平生畫水仙極得意”——被公認為趙孟堅真跡的《群玉凌波圖》（現(xiàn)藏天津博物館）上，或可一窺其得意之筆。
他以細致的白描法勾勒，線條勻凈、流利、秀挺，淡墨微染間，莖葉的俯仰向背、花瓣的榮悴開合，都刻畫得工細又活潑，在長達六七米的長卷中，這些盤根錯節(jié)、穿插繁亂的莖葉花瓣，其向背、陰陽、低俯、昂揚、單瓣、多瓣，幾乎無一處雷同！最震撼的，是這六七米的長卷，從開卷直到卷末，始終神完氣足，無一絲懈怠之跡。長卷起手很是疏朗，一兩株，三四株，亭亭而來，如清風徐徐吹過水湄，繼而更多的水仙出現(xiàn)，一叢、兩叢，綿延向后，枝葉漸密，又漸漸清疏，仿佛一段小小的沉吟，突然，在漸遠漸疏的花叢盡頭，一大叢茂密繁盛的莖葉劈面相逢——這是到了卷中繁華密蕊的高潮，莖葉穿插崩折，花瓣紛至沓來，似見眾仙凌波，如聞喧嘩低語，千葉飛舞，異香交錯，目不暇接！……在繁枝密蕊的高潮過后，水仙叢又漸漸清疏，仿佛激情消退，緩緩沉靜，直至最后一枝水仙出現(xiàn)在卷末。
從來“疏則易清，繁則易俗”，趙孟堅的水仙卻是繁而不俗，疏而不空，密而不塞，滿紙風動——趙孟堅晚年揚言自己的水仙“欲以敵揚補之梅花”，他做到了。但在后世的傳說里，趙孟堅的水仙，更多地指向南宋亡國后的遺民群像——很多人相信，趙孟堅是因為亡國之痛畫下這些水仙。
趙孟堅卒于1267年之前，那時候南宋還沒有亡。他應該為朝廷走向末路的種種倒行逆施悲憤過，但要說他在南宋亡后，將水仙畫成自己和那些心懷故國的遺民，那是誤解。然而這樣的誤解，樂于為人接受，比如姚桐壽的《樂郊私語》。在這本記載掌故和佚聞的筆記里，姚桐壽如此繪聲繪色地寫道：宋亡后，與趙孟堅同為趙氏十一世孫的趙孟頫入元為官，趙孟堅則隱居于嘉興廣陳（其時趙孟堅已卒），“時載以一舟，舟中琴書尊杓畢具，往往泊蓼汀葦岸，看夕陽、賦曉月為事”，有一回趙孟頫來看他，趙孟堅只肯打開后門，不肯讓他從前門入，這還不算，他還叫來仆人潑水沖洗趙孟頫坐過的椅子。 對于“事二主”的趙孟頫，南宋遺民是復雜而撕裂的，有人寬容，也有人深懷鄙視和恨意。而在后世的敘述中，要抬出一個人來貶低趙孟頫，顯然，非趙孟堅莫屬——他們都是趙匡胤的十一世孫，是趙宋正統(tǒng)血脈，家世清貴、有魏晉名士之風的趙孟堅，天然會成為遺民們追慕、崇拜的精神領袖。 明末清初，“遺民”的“光環(huán)”再一次降臨到趙孟堅頭上。 有人找到了曾與趙孟堅蕩舟同游的周密的一首《國香慢》，題為“賦子固（趙孟堅的字）凌波圖”，認定其是為趙孟堅的水仙所作：
玉潤金明。記曲屏小幾，翦葉移根。經年汜人重見，瘦影娉婷。雨帶風襟零亂，步云冷、鵝管吹春。相逢舊京洛，素靨塵緇，仙掌霜凝。 國香流落恨，正冰銷翠薄，誰念遺簪。水空天遠，應想礬弟梅兄。渺渺魚波望極，五十弦、愁滿湘云。凄涼耿無語，夢入東風，雪盡江清。 掩不住的故國之思與亡國之痛，漫溢于字句之間。 在后人看來，那些清冷的、野逸的、自由自在叢生于寂寞水濱的水仙，與自我放逐于江湖之間的遺民何其契合！ 就這樣，遺民們、畫商們、收藏家們，為了表達或售賣的需要，大量作偽趙孟堅的水仙圖，并將周密、仇遠等南宋遺民寫的水仙詩詞拼剪裁切，與作偽的水仙圖合在一處，做成一種完美的遺民符號——其中最典型的是美國大都會藏本《水仙圖》，周密的《國香慢》就題在這個圖后，而此圖的畫心，是與《群玉凌波圖》高潮處一樣的繁枝密蕊，只不過《群玉凌波圖》有疏有密，《水仙圖》高潮到底，略無遮掩。 掛在趙孟堅名下的美國大都會藏本《水仙圖》局部 到此時，水仙，明顯已成為一種遺民情結，與趙孟堅深深綁定。 作為前明遺民，并同是王孫血脈，朱耷可能很早就關注到了這枝水仙。 朱耷畫過不少水仙圖。 早在順治十六年（1659），他便開始畫水仙?？滴醵吣?/span>（1688）、康熙三十三年（1694）、康熙四十年（1701）……屢有水仙圖傳世，而這些水仙的樣子也隨著八大心境的變化不斷變化——最初，是帶著濃重摹古痕跡的水仙，之后是“裂焚僧袍”后劍拔弩張的水仙，再后，在朱耷的晚年，那些曾經奇崛的葉片彎折成柔和的弧度，絕似佛手拈花。 這是康熙三十三年（1694），69歲的朱耷在《安晚冊》中所繪的水仙圖頁。如同安詳靜坐的老僧，整幅畫面充滿著寧靜和松馳的意境。朱耷用簡練的行筆勾勒出莖葉和花，以枯筆少許皴擦出葉片的明暗——給畫面添加了一些濕潤溫和的氣息，水仙葉片也是柔和地微張，象釋迦牟尼拈花般將一朵未開的水仙從容托起，觀之有一種溫厚、圓融、甚至被松暖睡意包裹的靜謐禪思。 此時的朱耷，已從早期孤憤、躁怒的遺民情緒中解脫，多年的掙扎，于晚年，淬煉成這溫柔而平和的“拈花”，晚年的朱耷未必完全放下了家國之痛，但必定是超越了小我，放下了小我命運的激烈抗爭，蛻變?yōu)檎驹跓o形宇宙中的，悲憫的沉思者，和冷眼的旁觀者。 而作為畫家的八大（朱耷的號），也用這佛手般的水仙，完成了與趙孟堅的巔峰對話。 康熙三十六年（1697），石濤在揚州聽聞朱耷去世的誤傳，半驚半痛之下，在一幅朱耷的《水仙圖》上題詩道：
金枝玉葉老遺民，筆硯精良迥出塵。興到寫花如戲影，眼空兜率是前身。 彼時，水仙、趙孟堅與朱耷，完美疊影。兩人都是金枝玉葉的王孫，卻在不同的時空和際遇中，畫出了各自不同、各成巔峰的水仙。 他們從未相遇，從未交錯。他們的水仙圖也只是各處一隅，承受后人不同的悲歡與了解。但總有那么一瞬，在時空無限的交錯中，他們會疊影于某時某刻。仿如此際。作者：任淡如 本文為菊齋原創(chuàng)首發(fā)。公號轉載請聯(lián)系我們開白授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