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以此書追憶我的童年和青年時光，也獻給廣大農(nóng)村出身的70后。

——江南二小姐  

初撰于公元2014年

目錄

引子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第一章 撿碳的小女孩（童年）

第二章 雙鹿一家人

第三章 “一個也不能少”（小學(xué)）

第四章 我想有個朋友（初中）

第五章 月光照在麻花上（高中）

第六章 夢斷黃坡嶺（大學(xué)）

第七章 我為人母

引子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再簡單不過的道理，如果你真想要幫助一個革命同志，你不要送他魚，而是要送給他釣魚的方法。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對王某人不薄，烹調(diào)技術(shù)轉(zhuǎn)讓毫無保留?！?/span>

“媽媽，你當(dāng)初懷我的時候，為什么不懷三年？”吃飯的時候，女兒突然鄭重其事地“質(zhì)問”我。

“你提的問題有點水平哈。”我啃著自貢烹調(diào)版火爆仔姜鴨子，半敷衍半搪塞道。這孩子總是不識相，她老娘已是奔四產(chǎn)品，凡人的七情六欲只剩下點食欲了，一日三餐基本就是老娘活著的唯一樂趣，偏在這關(guān)鍵的鴨骨節(jié)眼上打岔。

說實在的，在美食面前，我的意志特別薄弱，立場特別不堅定。中醫(yī)說我屬于那種氣血差，容易上火的虛體，但是我經(jīng)常連一碗方便面的誘惑都無法抵擋。方便面里仿佛放了鴉片，聞聞都會流口水。我經(jīng)常為了滿足一時的味覺快感，而不惜用方便面調(diào)料包里幾十種添加劑去破壞身體內(nèi)環(huán)境，再用很長時間去修復(fù)。

我很愛我的母親。即便如此，我對她老人家還是有意見的。記得小的時候，家里窮，母親不僅在炒菜時總是舍不得多放一點油，而且家里有個壇子里泡著的10多只鴨蛋總是舍不得煮來吃。我多次提醒，母親還是不以為然。直到泡到變質(zhì)臭了，最后不得不扔了。為這白白浪費的10多只鴨蛋，我耿耿于懷了很多年。想想，在那個嘴饞的年代，要是那10多只咸鴨蛋能夠在適當(dāng)?shù)臅r候煮熟，剝開時，吃到中間的蛋黃有點翻沙，正中心還冒著一點流質(zhì)的心子，那味道該有多爽！

“你要是能夠辛苦一點懷我三年，我就會像哪吒那樣有本事了，那才好玩?！闭∠媵骠嫣?，聽得女兒振振有詞。

“你真幽默，六歲的女娃娃能提這樣高難度的問題！”我看了女兒一眼眼，戀戀不舍地被迫下桌，只是為了逃避“后吃完洗碗”的潛規(guī)則，當(dāng)然不忘順手牽鴨，兩只手分別拿著一只“食之有味，不食實在可惜”的鴨腳，轉(zhuǎn)戰(zhàn)沙發(fā)，仰躺在上面繼續(xù)啃，慢慢嚼。

世人都是自私的。我若后吃完不收拾碗筷，肯定會招來王某人嘮叨。說是一家三口，關(guān)系還是有親疏，彼此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兩個人之間，日子長了，難免丁是丁，卯是卯。所以我再怎么也要趕在女兒之前下桌。

母憑女貴。其實稍微開動腦筋，有時就可以免去一些勞役之苦。誰說女人頭發(fā)長見識短，生活處處需要智慧。我現(xiàn)如今能夠吃上王某人這做得差強人意的火爆仔姜鴨子容易嗎？王某人家的子女格局和我家一樣，他上面有兩個姐姐，龐大的家族發(fā)展到他們這一代就只有他和他弟弟兩個男丁了。據(jù)說當(dāng)年他奶奶臨終時點名把他叫到床前，臨別時要最后看一眼長孫。這件事一直讓他的一個嬸娘耿耿于懷，埋怨婆婆死到臨頭還偏心，沒有叫她女兒也來守著她咽氣。因為上有兩個姐姐，王某人自小就沒怎么做過家務(wù)?？梢?/span>，要將這樣一個游手好閑、悟性不高的男人成功改造成一代大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想當(dāng)初，我和王某人剛成立伙食團時，他什么菜都不會炒，全是我親自主廚。雖然炒菜一直是我的強項，但是我也不能這樣炒一輩子。一開始圖新鮮，也為了展示下我的廚藝，我還是炒得歡天喜地，王某人更是贊不絕口。但是僅僅過了幾天，我就覺得這事沒對。于是我不動聲色地叫王某人打下手，從擇菜、洗菜、切肉等開始，炒菜的時候，我就叫他在一邊觀看。慢慢地，我就開始放手叫他炒。剛開始，他炒的菜確實難吃，我就給他分析是哪種佐料放錯了或放的順序不對，要么是油溫太低了等等。誨人不倦，就這樣，王某人步步就范，很快就接管了我的工作。教會徒弟閑了師傅。從此，我過上了“吃自己的飯，讓別人去煮吧”的腐朽生活。

再簡單不過的道理，如果你真想要幫助一個革命同志，你不要送他魚，而是要送給他釣魚的方法。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對王某人不薄，烹調(diào)技術(shù)轉(zhuǎn)讓毫無保留。

這年頭的孩子從來不把吃飯當(dāng)回事，女兒吃飯時總是思維活躍，或胡思亂想，或磨皮擦癢，有時還會哼唱小曲。磨磨蹭蹭的，就是想拉長戰(zhàn)線，將吃飯的苦差分散。除了土豆、鹵兔頭、鹵牛肉、板鴨頭、糖醋魚，其他的菜基本她不會主動往碗里夾，從來沒有吃完一碗飯自己再去盛一碗的卓越表現(xiàn)。

其實，作為一個母親，我非常關(guān)注孩子的成長業(yè)績。同樣是養(yǎng)孩子，人家的孩子六歲有40斤、50斤、60斤，甚至70斤的，我女毛重只有33斤，這一紀錄已維持了半年未刷新。其實，養(yǎng)小孩子和養(yǎng)豬仔沒什么區(qū)別，自己的孩子不如人家的肯長，有時還是覺得很自卑、很失敗。

好在世上沒有絕對的事。過猶不及，看報道說現(xiàn)在很多孩子超前發(fā)育，專家說這種情況危害很大。再回頭看看我家骨感小美女，沒病沒痛，活蹦亂跳，整天沉溺于和家屬區(qū)的一群三、四歲的孩子瘋玩，我懸著的心也就安頓了下來。現(xiàn)代人的審美趨勢怎樣發(fā)展很難說，倘若我女兒長大時已不再流行魔鬼身材，但我相信運用現(xiàn)代科學(xué)技術(shù)緊急催肥也不是件難事。

言歸正傳，且不談女兒非洲饑民的身板。萬般無奈，兩只鴨腳已啃完，能不吐的骨頭都嚼了、吞了，我只能躺在沙發(fā)上邊回味邊用紙巾擦手。據(jù)說人在剛用餐后，血液都涌到了消化系統(tǒng)，大腦供血不足，神經(jīng)比較受抑制。但我實在太喜歡人間美食了，在回味的時候，大腦仍然處于比較亢奮的狀態(tài)，所以我突然又想起了女兒剛才提的問題。想著想著，我就忍不住罵罵咧咧：“王小妹——，我該怎樣說你，六歲的女娃娃了，還提這樣幼稚可笑的問題，真不知你腦殼里裝些啥子，一點也不食人間煙火，你也不打聽一下，自從豬藍耳朵病疫情發(fā)生以來，豬肉有好貴，物價漲了多少。一大家人吃飯，就你老娘操心……”

罵著罵著就跑題，不知不覺又聲東擊西。人窮志短，王某人默默地收拾著碗筷，一句也不敢發(fā)牢騷、冒雜音。

歪打正著，我見好就收。其實，豬肉究竟多貴我還真的不知道，只是道聽途說漲慘了，我已經(jīng)很久沒親自到菜市場了。因為我覺得我的時間是寶貴的，買菜這些沒有技術(shù)含量的小事就放心的交給王某人去辦理吧。有道是：女人，對自己好一點！天性死懶好吃的我若想要對自己好一點，那就是四個字：多吃少做。

雖說目的達到，王某人在安靜地洗碗，女兒下桌去書房粘周杰倫不干膠或者用彩色尼龍線編什么手鏈、腳鏈去了。但我還是在捉摸王小妹剛才提出的問題。越捉摸越覺得他的童年過得不賴，基本沒有什么陰影嘛：六歲的女娃娃不算小哈，簡直就沒有一點憂愁，還在幻想當(dāng)哪吒或做金剛葫蘆娃。算你娃走運，主要還不是因為攤上這樣開明的一個媽！想當(dāng)年，你媽六歲的時候……

第一章撿碳的小女孩（童年）

小伙伴陸慧比我略大一點，但她長得比我壯多了，她也要負責(zé)照顧她妹妹。她妹妹比我弟弟小，長得很瘦弱，當(dāng)我背著弟弟實在太吃力時，我們就商量易嬰而背。但是她妹妹身上有一股很濃郁的奶腥味，又經(jīng)常尿褲子，我很不適應(yīng)，于是就仍然換回來，我還是背自己的弟弟。

1、著名的“二小姐”

王小妹的媽6歲的時候，是四川省富順縣雙鹿鄉(xiāng)一條街著名的“二小姐”。

往事不堪回首。

“二小姐”的雅號當(dāng)然是有典故的。直到今天，我回到老家雙鹿，大家還是親切地稱呼我“二小姐”。上了點年紀的人都還能對我這個雅號的來歷津津樂道。因為小的時候，我家里的兄弟姊妹多，父母成天忙于生計，無暇顧及我們的生活細節(jié)，只是潦草地供應(yīng)我們一日三餐，填飽肚子就行。別看我現(xiàn)在不修邊幅，素面朝天，小的時候，我可是很妖艷，很臭美的。我喜歡攢錢在趕場天買蝴蝶結(jié)，買頭繩，總是對著鏡子換著花樣梳頭，怎么看都覺得自己是個好胚子，長大后成美女的可能性很大。

不僅如此，生活作風(fēng)還相當(dāng)小資。夏天的時候，我總是在太陽剛下坡時，自己早早就燒一桶熱水提進豬圈的過道里洗澡。那個年代人窮，蚊子也似乎特別猖獗，每當(dāng)夜幕降臨，蚊子就餓得嗡嗡地亂叫，如果拖到天黑洗澡，非得被蚊子吸血叮咬無數(shù)個包不可。洗完澡，我就穿著那條唯一的藍色方格裙，搖著一把小姐扇在馬路上悠閑地逛。那些大人從地里干活回來，路上看見我都會打趣地招呼我：“二小姐在逛馬路呀”。

其實現(xiàn)在推算起來，我那時不過5歲左右。如此幼小的年齡，因為完全能夠生活自理，卻被打趣地扣上“小資二小姐”的帽子，也著實讓人心酸。王小妹6歲了，我還得給她洗澡，有時還追著給她喂飯，更不敢奢求她會自己梳頭。一代不如一代，女還特委屈：“我給芭比娃娃梳頭都會，就是不會給自己梳頭嘛?！崩拱?，王小妹，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事實。不過大家都是從童年長大的，我特能理解，也相信總有一天她會生活自理的，于是索性寵著她，在她身上彌補我缺失的童年。

在雙鹿人眼里，二小姐的童年是金色的，他們只記得那個扎著蝴蝶結(jié)，穿著裙子，搖著小姐扇納涼，特別懂得享受的小資形象。其實，二小姐的童年還是蠻艱辛的。

2、撿碳的小女孩

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在小學(xué)和初中的時候，我還是比較熱愛學(xué)習(xí)，一心想要通過讀書跳出農(nóng)門改變命運，完全是因為童年時較早地體驗到農(nóng)村體力勞動的艱辛所致。

記憶里總有這樣的場景，大概六七歲時吧，每天早晨天剛亮，二小姐就起床，提著一個竹筐，來到我們公社酒廠的后門，從那扔棄的炭灰堆里挑選尚未燃盡的碳渣，撿滿一筐后才回家吃早飯。

春末夏初的早上有時候不去撿碳，但要拿著一把鐮刀到田埂上去剁殺黃豆地里的毛毛蟲。那時候是比較天然的綠色農(nóng)業(yè)，基本不用農(nóng)藥，黃豆從破土發(fā)芽起就要長毛毛蟲，若不及時除蟲，將顆粒無收。剁毛毛蟲也是一件苦差，因為毛毛蟲長得很惡心，被鐮刀剁爛時綠膿狀的肝膽汁流出來更讓人惡心。

農(nóng)閑的季節(jié)，有時還要和姑姑她們到幾公里外的大山里去打柴。因為那時到大山里去打柴的人實在太多了，所以自然老化掉落的枝椏、松毛等干柴越來越難打。大山的松樹林屬于集體所有，專門有人守護。打柴只限于地面的干柴，是禁止砍樹上的青枝椏的。有一個守林的男人叫葉明山，長得牛高馬壯、兇神惡煞的，打柴的人都很害怕他。記得有一次，我和小姑姑實在打撈不到干柴，就爬上松樹砍了一點青枝椏，卻不幸被葉明山逮到了，他黑著臉收繳了我們的鐮刀，還把我們帶到他守林的小木屋里狠狠地訓(xùn)斥了一頓，把我和小姑姑都嚇哭了。

不僅要打柴，還要做飯。也不知道是從幾歲的時候就開始一個人搭著板凳煮飯、炒菜、煮豬食。記得有一次我一個人在家煮飯，不小心將柴灶前的干柴堆引燃了，烈火熊熊，眼看就要引燃房子了，多虧被現(xiàn)已記不清姓名的路人甲救滅，當(dāng)時被嚇懵了。

除撿碳、打柴、煮飯之外，還要割豬草、宰豬草、添磨等，在莊稼收獲季節(jié)還要幫父母收割水稻、小麥、高粱等。插秧、挖紅薯等活兒也要做。最痛苦的就是在烈日當(dāng)頭收割水稻、小麥以及收曬晾在壩子里的稻麥谷物，因為這些東西的鋒芒刺激皮膚很難受，有時會渾身發(fā)癢起疙瘩，所以是苦差。弓著背踩在水田里插秧也很辛苦，每當(dāng)弓久了抱怨腰酸背痛時，父母就會打趣地說：“小孩家哪來腰桿嘛？”

入小學(xué)之前，我還要負責(zé)照顧小弟弟?，F(xiàn)在根本無法想象，一個物流歲的小孩用背帶捆綁著一個嬰兒背在肩背上到處亂跑是啥場面。小伙伴陸慧比我略大一點，但她長得比我壯多了，她也要負責(zé)照顧她妹妹。她妹妹比我弟弟小，長得很瘦弱，當(dāng)我背著弟弟實在太吃力時，我們就商量易嬰而背。但是她妹妹身上有一股很濃的奶腥味，又經(jīng)常尿褲子，我很不適應(yīng)，于是就仍然換回來，我還是背自己的弟弟。

3、“凄慘”的身世

其實，自小二小姐挺羨慕大小姐的。二小姐自幼不僅飽受勞役之苦，而且“備受封建勢力迫害”。

我家是個“封建”大家庭。父親是長房長子，當(dāng)我的姐姐大小姐呱呱墜地時，整個家族都比較歡喜，因為是畢竟是新一代的第一次開枝散葉。當(dāng)母親懷著我時，大家都盼望是個兒子，尤其是父親和祖母。所以，當(dāng)我來到這個世界上時，迎接我的兩張臉，充滿失望的羞慚。父親和祖母板著臉一轉(zhuǎn)身就出了母親的臥室，據(jù)說就在他們跨出門的那一刻，我嘹亮地哭起來，好像為自己生下來就不受歡迎而抗議。母親拖著產(chǎn)后的虛弱自己照顧自己，整個月子只吃了外婆送來的一只雞。并且那時，父親的祖父，我的祖祖還躺在病床上，這只雞我母親還是和祖祖分吃的。從此，我就由母親一手帶大，整天被母親拴在背上背著干活。似乎母女連心，我太習(xí)慣母親的背了，以后無論誰想要抱我一下，我就驚天動地地哭，不到母親背上我就不停止哭聲。

關(guān)于我小時候哭的本領(lǐng)，至今雙鹿還流傳著很多典故。據(jù)說，有一次，我小姑姑好奇，忍不住要抱抱小侄女，但是她一抱起我，我就拼命地哭。父親的脾氣很火爆，被我哭毛了，于是走過來，抓起我就往馬路上扔。但是二小姐命大，安然無恙。

倒是我現(xiàn)在想，這一扔，后遺癥恐怕還是有的，這也許造成了我大腦某根神經(jīng)接觸不良，以致我得了小兒幻想綜合癥，從小就愛胡思亂想，睡眠不良，并由此埋下了神經(jīng)衰弱的病根。還有一個典故說，有一次，我爸去買煤，我媽去接爸，幫著擔(dān)煤，不得已把我托付給對門的李姑婆照管。從被放在那里，我就開始哭，一直哭到我媽回來，整整哭了一個下午，其間沒有一刻暫停稍息。

直到今天，我似乎才找到自己上身偏瘦、下身偏胖、腰肢很細這種地中海體型出處。不僅如此，我的雙腿一直就不明原因地明顯水腫，大概是小時候一直是母親背著，下半身血液循環(huán)不好，加上母親營養(yǎng)不良，我吃的純粹叫“脫脂奶粉”，所以水腫。而腰比較細，估計是被活活勒細的。

從我記事起，母親就給我講這些事，每當(dāng)這時，母親就淚光盈盈。母親這輩子相當(dāng)不容易，但是她卻不知道，對一個幼小的孩子傾訴如此沉重的人世辛酸，對這個孩子來說是件多么殘忍的事！這些都深深打上了我的性格烙印，無疑讓我的童年蒙上一些陰影，使我逐漸變得偏激任性、愛憎分明、容不得一粒沙子。而且得了非常嚴重的一種叫做“自幼缺鈣，長大缺愛”的病。這讓我在以后的成長過程中、職業(yè)發(fā)展上、婚戀問題上都遭受了很多挫折，走了很多彎路。

好在父親愛兒子只是基于“封建面子思想”，隨著兩個弟弟相繼出生后，父親的心理天平也平衡了。從我真正記事起，從來就沒逮到過他虐待我的證據(jù)，連祖母也從來沒有虐待過我。相反地，在生活用度和接受教育等方面，父親對我們姐弟四人一視同仁，不遺余力，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好像對我的政策還傾斜一些，記得有一段時間，我和弟弟同時在趙化中學(xué)住校讀書，每周我的生活費好像是六元，而弟弟的卻是四元。我現(xiàn)在覺得父親像我祖母，我像我父親，都是一樣的犟脾氣，太像了。隨著我的年齡增長，我越來越愛我的祖母。

對付祖母和父親他們娘倆，我有致命的武器：哭。所以他們都不敢輕易惹我，我祖母雖然一輩子性格要強，但對每個小孩卻是很好的。為了哄我不哭，她就說哭多了會變傻，還經(jīng)常背著大家庭的其他孩子，悄悄塞零花錢給我。她還說，其實，我剛生下來的時候，天庭飽滿、濃眉大眼，還真像個俊男孩。只是農(nóng)村里不生個男孩，這么大一家人怎么挺胸做人？她哄我說其實多生點男孩，都是為了將來他們的姐妹出嫁后，如果在婆家受了欺負時，才有兄弟去扎場子、去出頭，娘家兄弟是最操的了。我當(dāng)時將信將疑，不過，對祖母的零花錢，我倒是非常樂意接受。我總是拿了錢就去買薄荷糖、買麻花，或攢起來買蝴蝶結(jié)。就是因為當(dāng)年糖吃多了，我后來經(jīng)常牙疼，長大后再也不想吃糖；就是因為當(dāng)年太愛洋盤了，我現(xiàn)在干脆就素面朝天，女人膽大不化妝，直面歲月滄桑。

大小姐值得羨慕的地方實在太多。

首先，大小姐每天晚上能和母親睡覺。當(dāng)時家里只有兩張床，母親、大小姐、小弟睡一張，父親、大弟和我睡一張，兩個寢室的中間隔著一個天井。母親她們睡的是立料瓦房，是大家庭分家分到的祖房，有兩間，一間廚房，一間臥房；我們睡的是分家后父親自己修建的茅屋，一個寢室，一個堂屋，一個豬圈兼廁所，堂屋也是父親做縫紉的工作室，他經(jīng)常在這間屋里接待客戶。我自小就有很深的戀母情結(jié)，父親脾氣暴躁，又抽旱煙，還有點“香港腳”，我是很不喜歡和他睡一張床的。經(jīng)常晚上躺在茅草屋的床上，看著窗外的月光，想象著天井那邊躺在母親身邊的大小姐幸福的模樣和她甜蜜的夢鄉(xiāng)，自己就覺得很委屈。有時候大弟睡覺不老實，經(jīng)常在睡夢中將腿放在我身上。我很不喜歡這種睡覺的安排，不喜歡和父親睡一張床，不喜歡和“男人”同床。

其次，大小姐還沒到入學(xué)年齡就提前入學(xué)，讀的是洋盤的公辦中心小學(xué)。同時也因為讀書而免去了很多勞役之苦。當(dāng)她開開心心地去上學(xué)時，我卻要在家做家務(wù)活、帶弟弟等。不知什么原因，我是推遲了一年上學(xué)的，而且讀的是大隊里的民辦小學(xué)，也沒上過幼兒園。加上我們哪一屆小學(xué)正逢上由五年制改為六年制試點，學(xué)齡偏大也就成為了我的一個心結(jié)之一。

另外，大小姐性格雖然沒心沒肺，大大咧咧，但心靈手巧。她學(xué)織手套、圍巾、毛衣、繡鞋墊等都像模像樣，而我卻笨手笨腳，學(xué)這些女紅的事也特別不上手。平生繡的唯一一雙紅布鞋墊算得上巧奪天工，其針腳之刁鉆、圖案之崢嶸堪稱天下無雙。學(xué)織手套怎么也不會分手指母，學(xué)制毛衣分袖、收領(lǐng)等關(guān)鍵技術(shù)也總是不得要領(lǐng)?？偸遣鸩鹂椏?，沒完沒了，最后不了了之。最終只學(xué)會了織圍巾，但起頭、收頭還是大小姐和她的同學(xué)楊萍反復(fù)手把手教才學(xué)會。那時候的大小姐是驕傲的，很俯視我的笨拙。

4、我的戀母情結(jié)

古今中外，人類為什么要綿綿不絕地頌揚母愛呢？

據(jù)說當(dāng)年，有記者問杜魯門的母親：“您有一個當(dāng)總統(tǒng)的兒子，您一定特別自豪吧？”但是杜魯門的母親不緊不慢地回答說：“我還有另外一個兒子也是同樣的棒，他們都讓我自豪！”記者再問她另一個兒子在干什么的，她說另一個兒子在挖土豆。

當(dāng)總統(tǒng)的兒子和挖土豆的兒子在母親心目中都是同樣的棒，恐怕這個世界上只有母愛才可能做到如此纖塵不染，完全避開勢利的眼睛。

毛澤東的母親文七妹自己在家積勞成疾后還在為毛澤東納鞋底，還心心念念地生怕石三伢子讀書太用功了，搞垮了身體。

世界上恐怕只有母愛才能夠做到義無反顧、毫無保留。

二小姐自幼非常羨慕大小姐，不僅因為排名分先后，她比我先行一步，輕松敲定了在我們這一代中她是老大的地位，更因為她可以睡在母親的那張大床上。盡管父親對我一直不薄，至少幾乎就沒打過我。哪怕我犯了錯誤，把家里的一大串鑰匙搞掉了，父親也從來不為這樣的事發(fā)火。相反的，我母親因為生計太艱難，經(jīng)常情緒失控會批評我、訓(xùn)斥我。

我記得小的時候，經(jīng)常在天黑時，母親回家發(fā)現(xiàn)她交待我做的家務(wù)我沒做好，就喋喋不休地抱怨我，我就委屈地坐在門檻上抽泣。父親那時經(jīng)常下鄉(xiāng)到別人家里幫人家做一家大小的衣服。晚上父親提著一盞馬燈回來，看見我坐在門檻上哭泣，不由分說就將我連衣帶人提到飯桌凳子上，并對母親說：“吃飯的時候不要教訓(xùn)娃兒?！比缓缶徒形铱斐燥?。我于是抽抽嗒嗒地開始扒飯。

我姐姐那時大概已讀書，大弟太小，小弟還在母親背上，所以母親身邊就我一個人可以使喚。盡管父親脾氣暴躁，卻從我記事起就沒打過我。這點于我來說仍然算是幸運的。我家斜對門的馬路邊上有個姓陸的人家，他家住在學(xué)校旁邊，正好和我們的教室一墻之隔。陸家的女兒陸慧后來和我一個班上小學(xué)。我們在一起上課時，陸慧的父親竟然經(jīng)常拿著棍子旁若無人地闖進教室將她從座位上拉起來打她。老師多次阻止未果。這種情形讓全班女生觸目驚心，但一些調(diào)皮的男生卻跟著起哄。陸慧沒讀上兩年就輟學(xué)了。陸慧的父親不僅要打她，而且連她母親也要打。她父親打她母親時，也像打小孩一樣，在光天化日之下，邊罵臟話邊用棍子亂打。

陸慧家的家庭暴力帶給我相當(dāng)大的震撼。所以自小我就認為，女子當(dāng)自強，不能被男人欺負。

盡管父親不打我，也很難責(zé)罰我，有時還給我揩眼淚，記得小時候走遠路人戶走不動時還讓我騎他的馬馬，但我還是更依戀母親。每天晚上，我和大弟就隨父親睡在天井這邊的草房里，姐姐和小弟就隨母親睡在天井那邊的祖屋中。隔井相望，我常常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睡。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心心念念所盼望的就是能夠睡在她的母親身邊！想著想著，我還是聽著父親的鼾聲、大弟說夢話的聲音，臉上掛著淚珠漸漸入睡了。

我的戀母情結(jié)表現(xiàn)得最洶涌泛濫的時期是我五歲的時候。那時我父親正帶著我母親東躲西藏，從事著危險的“超生游擊隊”工作。那時的計劃生育工作組比后來的城管執(zhí)法厲害多了，追捕目標的嗅覺特別靈敏，還要到超生者家里去牽豬趕牛拆房。好在我們老羅家“羅半街”余威尚存，他們還不至于到我家來搶擄，只是每天都會來找我爸爸媽媽，向家里的其他人打探口風(fēng)，詢問他們的去向。有時被我祖母一頓呵斥，他們就灰溜溜地走了。

在我幼小的心靈中，大小姐從來就沒有一點“姐儀天下”的氣度。她經(jīng)常和我拌嘴，把我惹哭。我祖母看見了，就走過來把她吆喝支開，然后從包里掏出一枚一分或者兩分甚至五分不等的硬幣悄悄塞給我，假裝罵我姐太不像話了，沒有一點做姐姐的樣子，一點也不讓著妹妹，叫我別理我姐，自個兒去買糖吃。白天我的情緒還只是有點波動，一到晚上，我就特別想我媽，忍不住大哭。我祖母就把我放在母親的涼席床上，坐在一邊用蒲扇給我趕蚊子，一邊給我講等我媽生下弟弟后就可以回來了，讓我乖一點，不要哭。

母親的涼席已看不出綠竹的本色，呈亮光光的紅褐色，據(jù)說是因為時間久了，加上我們幾個孩子從小沒在上面少尿床，所以就漸漸變成了這樣，睡在上面光滑而冰涼。我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我就會聽我祖母或哪個姑姑說，昨天晚上我媽回來過，還坐在床邊為我擦夢中的眼淚，給我打了會兒扇子呢。并且我媽看我的臉上掛的淚珠，她也流淚了。我聽后就更想我媽了，嘴巴一癟又要哭，我姑姑、姐姐她們就在一邊用手指劃臉羞我。我只得強忍眼淚，慢慢走到一邊，悄悄地哭一會兒。一邊哭一邊想，于是開始恨起我爸來，懵懵懂懂的，我猜想超生弟弟一定不是我媽的本意，我爸為什么一定要我媽超生呢？

不僅我戀母，我的小弟也是。記得他都六七歲時，還必須和母親睡覺，母親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他無論如何也不會離開母親和我們?nèi)プ呷藨?，在外面過夜的。長大后，我和小弟的性格比較像，大姐和大弟的性格比較像。

5、父愛和母愛

小時候總覺得男人太霸道、太強勢了，什么大事都得由男人做主。在我們成長的過程中，家里一直是這種情形。家中靠什么營生，什么時候修房子、怎樣修，四個孩子選什么學(xué)校讀書，讀什么，甚至長大后該找什么對象等都是我父親說了算。家里姐弟四人中，唯我最反叛，只有我敢頂撞父親，大事小事都要和他理論一番。我看我姐、我弟被父親的安排搞得很不開心，于是，我就索性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一點也不征詢他的意見。我的反叛讓父親威嚴掃地，一度我們的關(guān)系非常緊張?，F(xiàn)在看來，不聽老人言，吃虧還是在所難免的。但是我還是認為這些對一個人的成長來說是必要的，每個人都應(yīng)該面對自己的人生問題，真實地體驗人生的過程，并對自己曾經(jīng)的選擇負責(zé)。只要不怨天尤人，喜怒哀樂，酸甜苦辣，都是人生的收獲和感悟。

在這些過程中，母親總是艱難地保持中立和沉默，但是從情感上，作為母親，她那閃爍的淚光顯然是無條件地傾向于子女這邊的。每一個母親都是希望她的孩子過得開心一點，而每一個父親都是希望他的孩子發(fā)展得更有出息一點。

一般說來，人類的父愛和母愛還是有區(qū)別的，父愛更追求的是看得見的表面繁華和風(fēng)光，母愛更追求的是內(nèi)心的滿足和幸福。雖然母愛和父愛不見得非得沖突，更不見得一定對立，但是由于兩種愛的出發(fā)點不一樣，往往在表現(xiàn)形式上，父愛很多時候給人的感覺就是強加于子女的，容易讓人抵觸；而母愛卻是順應(yīng)子女內(nèi)心需求的，容易讓人吸收。

我的朋友陳偉因為父親患癌癥，加上初進社會闖蕩時交了一些學(xué)費，一度貧困潦倒、債臺高筑。就在這樣的困難時期，他與他的女朋友相識。女朋友的父親堅決反對，甚至揚言如果女兒執(zhí)意要與陳偉在一起，他就要與女兒斷絕父女關(guān)系。女方的所有親戚朋友都站在她父親一邊持反對意見。不料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有一天，天下大雨，陳偉正好到女方家去，女方的母親看到他提著鞋子，打著赤腳艱難地踩著泥濘田埂路冒雨來到她家，那份誠意感動了一個母親。再聽過陳偉的幾番談吐，女方母親憑直覺認為這個小伙子可以讓她的女兒托付終身。于是女方母親堅決支持女兒與陳偉在一起。敢拼就會贏，十年年彈指而過，現(xiàn)陳偉和他妻子早已還清了債務(wù)，在深圳買下了房子，就像王子和公主的故事那樣，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當(dāng)陳偉給我講起這段往事時，我對他的丈母娘肅然起敬。他的岳父顯然完全運用的是世俗的眼光來看待這對年輕人的現(xiàn)在，而他的丈母娘完全避開了世俗的眼光來看待這對年輕人的未來。即使陳偉事業(yè)不那么順利，現(xiàn)在還是和他妻子一起像千千萬萬打工族那樣租房住，還在艱難掙扎和打拼，但只要是同甘共苦，未必就比她當(dāng)初嫁一個大款過錦衣玉食的日子差。婚姻的幸福和生活的質(zhì)量不能完全用金錢來衡量。

只有一個母親才能知道什么樣的男人、什么樣的婚姻才是自己的女兒想要的。因為正確答案就蘊含在母親本人的婚姻里。母親通過對自己婚姻生活的實踐和反思了解到，對一個女人來說，表面的風(fēng)光并不等于婚姻的幸福。而女兒的這些內(nèi)心本質(zhì)的需求，一個粗心的、極好面子的中國父親往往是不明白的。

在我的記憶中，母親從來沒有責(zé)備過我們四個孩子的成績差或成績下降，她好像也從來不關(guān)心我們考多少分。她總是一如既往地默默付出，像老黃牛那樣，但問耕耘，不問收獲。在她看來，我們姐弟四人都不調(diào)皮搗蛋，品行都能讓她完全放心，所以她無需施加任何壓力。但她也能理解父親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心情。所以她只能無奈地選擇沉默和中立，維持家中必要的和諧。

母親的這種恬退隱忍，這種寧靜致遠，我永遠學(xué)不會，也做不到。我從來就沒想過要像母親包容父親那樣去包容王某人；對王小妹，我其實也有一丁點像我父親當(dāng)年那種拔苗助長、急功近利的心態(tài)，只是我知道這樣做不好，一直在努力克制罷了。

在我們姐弟四人的求學(xué)生涯中，母親和父親并肩作戰(zhàn)，艱難地為我們湊學(xué)費、生活費。在交通還不發(fā)達的80年代，為了生計，母親甚至和父親一道拉過幾年架車，到離我們雙鹿十多里外的趙華鎮(zhèn)去幫供銷社拉百貨、副食品回來賣。作為一個女人，她除了和男人那樣做重體力勞動外，還要披星戴月地做大量的家務(wù)。我家養(yǎng)的孩子多、豬也多，因而家務(wù)非常龐雜。父親中午吃過飯后，還可以打個盹，午睡一會兒，而在我的記憶里，母親白天從來就沒有午休過。每天晚上，她總是最后一個睡，早晨總是第一個起床，幾十年如一日。

多年后的一天晚上，生性遲鈍的王某人突然良心發(fā)現(xiàn)，感懷地向我懺悔道：“我對不起你媽。當(dāng)初你隨我到什邡時，你媽私下一再囑咐我說這一去天遠地遠的，要我多一定要多讓著你，遷就你，你自小就受不得一絲委屈?！蔽衣牶蟀俑薪患?/span>母親是一個沒啥文化的人，但她對愛的領(lǐng)悟能力很強。后來，每當(dāng)我?guī)е畠和跣∶没丶姨接H，看到王小妹對我黏糊糊、嬌滴滴的樣子，她就忍俊不禁，悄悄地笑出眼淚花。特別是我的侄女們提議說晚上想和姐姐睡覺時，王小妹心虛地說：“我要和我媽媽一起睡?！?/span>王小妹回到羅家沒有長姐風(fēng)范，多少讓盼星星盼月亮盼她回去的弟弟妹妹們有點失望，但母親在一旁聽到她說“要和媽媽睡”后，總是要悄悄地笑很久。她完全理解王小妹的戀母情結(jié)。王小妹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她都覺得非常有趣。

6、到不到外婆家去？

小的時候，每逢家里有人過生日，我外婆就會帶著我八姨和幺舅到我家來串門。我幺舅與我大姐同年，比我大三歲。想想在偉大領(lǐng)袖提倡“人多力量大”的英雄母親時代，婆婆和媳婦，母親和女兒都可能同時頂個大肚子進出，實在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我爸與我幺祖父同齡，我姐與我幺舅同齡。

每當(dāng)外婆他們回去時，臨走前，他們總愛問我：“二妹子，到不到我們那里去？”“到不到外婆家去”這個問題，對我來說一直就是一個左右為難相當(dāng)糾結(jié)的問題。因為我姐姐一直“姐德”就不怎樣，我和她總耍不到一塊。我八姨、幺舅是長輩，無論是我外婆還是我媽，都會給他們宣傳一些作長輩的要讓著點的道理，所以在他們面前，我從來不吃虧。既然貴為長輩，當(dāng)然能夠在自己的身后帶一個小侄女“尾巴”出行，這對我幺舅來說也是一件得意的事。所以，每當(dāng)這時，看我還在猶豫，我幺舅就會一個勁地慫恿我：“去嘛，二妹子，我們那里保證比你們家好耍，你不知道我們家那只山羊又下崽了，乖得很；我的滾珠車已經(jīng)做好了，從山坡上沖下來，只聽耳邊風(fēng)呼呼的，好耍得很；我們又去彈麻雀烤來吃……”經(jīng)不住我幺舅糖衣炮彈的誘惑，我總是戀戀不舍地跟著他們上路了。

大約是因為那時我大弟還小，小弟剛出世吧，我在家里不大不小的也有點礙事，我外婆怕我媽忙不過來，所以總是想把我?guī)ё?，讓我媽稍微省心一點。

外婆家在離我家有二十里的路程，抄小路稍微近一點，全靠步行。所以每次剛走到不到一小半的路程，我的雙腿就感到沉甸甸的酸痛了，再想到我媽，我的心里就懊悔不已，不該上幺舅的賊船。看到我萎靡不振的樣子，我幺舅就像《西游記》里的孫悟空那樣，來回蹦蹦跳跳的，有時還翻筋斗給我看，叫我去追他。通常，從剛吃過午飯就起程，一直要走到太陽下山的黃昏時分才能走到外婆家。連續(xù)四、五小時的長途步行對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的確是一種意志的考驗。這樣的經(jīng)歷，我的女兒王小妹從來不曾經(jīng)歷，永遠也不會明白。因為她五歲的時候出門，還經(jīng)常被王某人抱著或背著。

7、感謝啞巴狗

外婆家共有六間房子，一間堂屋，三間寢室，一間廚房，一間牲畜房帶廁所。外公、五舅、七舅、幺舅睡在堂屋的左側(cè)寢室，里面有兩張床，五舅和七舅睡，外公和幺舅睡。外婆、八姨和我睡在堂屋右側(cè)的寢室。廚房左側(cè)的寢室是大舅一家四口睡。

我的外公姓向。在我的記憶里，他一直就有肺病，老咳嗽。聽說他很小的時候就幫人釀造高粱酒，太勞累了，幾十年積勞成疾。他每天早晨都會坐在門口咳嗽吐痰，八姨或幺舅都要盛一堆柴灰去蓋住，然后再掃掉。外公一米七出頭的身高，年輕時應(yīng)該比較帥。

外婆姓楊，個子比較矮小。在我的記憶里，她從來就沒閑過，從早忙到晚。除了做田地里的活及家務(wù)活外，一大家人燒鍋煮飯的柴火似乎都是靠她出去打柴。經(jīng)?？匆娝持槐晨鹄υ萌缧∩蕉训乃擅?、松枝椏干柴回來。我想，那時外婆大概也不過剛五十出頭吧，但她的腰早就都累駝了。外婆很愛整潔，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每個人的衣服被她洗得干干凈凈。

大舅、大舅媽主要負責(zé)干地里的活。大舅長得高挑白凈，五官清秀，直到現(xiàn)在都還很帥。大舅媽行事干凈利落，聲音脆亮，據(jù)說也是美女，但我那時卻不喜歡她。因為她經(jīng)常訓(xùn)斥幺舅調(diào)皮搗蛋，不務(wù)正業(yè)。后來，她生了表弟后，每頓做飯她都會專門給小表弟開單灶，專門用一個小砂鍋給他熬加有花生或核桃還有一小勺豬油的香噴噴的白米粥。我和幺舅那時不懂事，對她這種開小灶的行為不理解不支持，卻無法反對。還有就是，有一個晚上，大舅媽看見我玩八姨梳頭的小鏡子，她就嚇唬我說，小孩子家晚上不能照鏡子，長大后臉上會長麻子。現(xiàn)在想來，我的大舅媽的話簡直比巫婆還靈驗，歲月滄桑，年過四十之后，天生麗質(zhì)難自棄的我果然逐漸熬成了“斑花”。

那時候，我的五舅正處于相親的年齡。記得我還和他到準五舅媽家去過一次。七舅是外婆家最有文化的人，那時正在外面住校讀高中，他比較操大哥大，周末也不回家，總是讓隊里的同學(xué)幫他把臟衣服背回來，再把一周要吃的糧食和要穿的干凈衣服背去。五舅和七舅對我們小孩就不像幺舅那樣有耐心，記得有幾次，我和大弟隨他們到外婆家，半路上我們實在走不動時，他們就抱怨說帶著我們走路，就像趕兩頭小豬那樣慢。大弟在外婆家睡覺經(jīng)常尿床，總是先把從外公和幺舅的床尿濕了，然后又被抱到五舅、七舅的床上去睡，搞得五舅、七舅睡得很不舒服。第二天早晨起床吃早飯時，幾個舅舅都會調(diào)侃大弟。讓大弟很尷尬。

八姨和幺舅都不喜歡讀書，他們寧愿背著背筐出去割草也不愿背著書包去讀書。家里也就聽之任之，反正這樣還能減輕一點負擔(dān)。有時候，幺舅興起時也會背著書包去讀書，還把我?guī)ミ^，但他的書包里裝的全是他自制的彈弓、手槍等。那時候的民辦學(xué)校似乎也管得不嚴，學(xué)生愛來就來。男孩到學(xué)校一般就是為了逃避干活，一群孩子伙著玩鬧，比賽滾鐵環(huán)、扇煙盒、打彈珠、彈彈弓那些，有時也斗嘴說臟話。

每天晚上，外婆家都是吃蔬菜稀飯。就是在稀飯快煮熟時放一些蔬菜葉下去，再撒點鹽。他們都說這樣吃省事，并且“有鹽有味”。但我卻很不習(xí)慣這種吃法，感覺如同豬食，難以下咽。每吃一口，都像吞藥那樣痛苦萬狀。但那時的小孩是不懂得民主的，通常都不敢向至高無上的大人表達訴求。我只有趁大家不注意時，偷偷地將蔬菜吐到地上，只吃里面的稀飯。多虧外婆家有一條黑色的啞巴狗，總是不聲不響地將我吐在餐桌下的蔬菜吃了，才沒留下什么馬腳。但是現(xiàn)在想來，到底是因為稀飯?zhí)珷C，大家都只顧著噓噓地吹著碗邊吃自己的沒留意到我作案，還是他們家反正要喂狗，于是善意地包庇我，視而不見，我不得而知。但也有可能是那時鄉(xiāng)下的煤油燈光太昏暗，他們的確沒看到。

但是不管怎么樣，我都要感謝那只黑色的啞巴狗。狗如其名，它從來不叫，有生人路過時它總是靜悄悄地走過去，湊到人家腳跟嗅嗅氣味。狗仗人勢，看到主人與來人熱情地打大招呼，它就搖搖尾巴走開了。啞巴狗不僅不叫，做了好事也不留名?；茧y見真情，它是我的恩狗。我小時候被狗咬過三次，所以對好壞忠奸不分、一味愚忠主人的狗，我一向深惡痛絕。唯獨對這條啞巴狗情有獨鐘。

直到現(xiàn)在，每當(dāng)看到狗，我總是繞道而行。惟獨對外婆家的這只啞巴狗例外，它后來被人藥死了，多年來，我一直還懷念它。它總是跟在我和幺舅左右，非常機靈。天下狗萬千，而我一生只喜歡過外婆家的啞巴狗。它不計報酬，為我排憂解難，陪伴左右，隨時準備為我沖鋒陷陣。

晚飯難熬，晚上睡覺對我來說也是一件難熬的事。吃過晚飯洗腳后，爬到外婆身邊躺下時，一種強烈的戀母情結(jié)總是襲擊著我。我悄悄地流著淚，扳著指頭算呀算，算今天是幾月初幾，再過多少天才輪到家里誰的生日，這樣外婆就會帶我回家。我就會“刑滿釋放”，再見親娘。

“屋檐水點點滴”，王小妹的戀母情結(jié)比我更甚，直到10歲那年，即2008汶川地震期間才離開家獨自在我的朋友董小婉家寄養(yǎng)了一周。一為將她送出震區(qū)，二為“斷奶”。因為二小姐自幼嘗盡了小孩想媽的滋味，所以對王小妹的戀母情一直比較呵護和縱容。但是10歲了，該疏通疏通了。剛開始的一兩天，她天天打電話，強忍著哭泣對我說：“媽媽，我想你！你問問董媽媽好久才送我回家嘛?！甭犞傺b堅強的聲音，母女連心，我仍能清晰地觸摸到她內(nèi)心的脆弱。

8、自古幺舅出少年

在外婆家，我最喜歡的人就是無所不能的幺舅了。可以說我們姐弟四人在小時候都曾經(jīng)非常喜歡他，依戀他，甚至崇拜他，我們最喜歡他帶著我們玩。幺舅作為小長輩，對他大姐的這四個兒女也很喜歡。相比之下，比幺舅大不了多少的八姨卻沒有那么深入人心。幺舅從來都是順著我們，想方設(shè)法賣弄本事討我們歡心，而八姨卻有一點點嚴厲。我記得冬天最冷的時候，八姨、幺舅和我，我們有時也蝸居在家里，聽著外面寒風(fēng)呼嘯，看著雪花飄飄，各自提一個暖烘兒（外面用竹條編制，里面有一個土瓷罐內(nèi)膽的烤火器）烤火，八姨總是霸占著家里那個最大最好的暖烘兒，并且家里通常都是八姨燒火煮飯，她就把最好的柴碳盛在她的暖烘兒里，上面再蓋一層柴灰，經(jīng)久耐烤。幺舅和我在自己的小暖烘兒里烤一些胡豆、豌豆之類的來吃覺得還不過癮，想要在她的大暖烘兒里烤個紅苕吃，她硬是不肯。為了諸如此類的事，包括在割牛草、打豬草這些活兒的分攤上等問題，幺舅和八姨經(jīng)常拌嘴，每當(dāng)這個時候，他們都會讓我站隊，問我是幫著哪一邊。這讓五歲左右的我覺得非常為難，因為白天我要和幺舅玩，晚上要和八姨睡，哪個我都不想得罪。有時我也和八姨一起唱：“幺舅，打屁臭，聽到碗響，尾巴扭扭……”，有時我也和幺舅一起吆喝：“向八根兒，臭蔥蔥兒…….”

雖然黑夜睡覺前想媽的時候難熬，但白天的日子卻是快樂的。外婆家養(yǎng)了兩只母羊，每天早晨吃過早飯我就跟著我幺舅趕著羊到后山上去放羊、割草。七、八歲的幺舅全副武裝，腰間扎著一根皮帶，皮帶上插著一把自制的手槍和一把彈弓，背著一個大背筐，背筐里裝著滾珠車和一把鐮刀。他牽著兩只母羊走在前面，幾只歡蹦可愛的小羊緊跟在后面。它們時而你親親我的臉，我擦擦你的角，要么跳到母羊懷下舔舔奶，撒撒嬌，“咩咩”地叫幾聲。五歲的我扎著朝天辮，手里拿著幺舅給我的風(fēng)箏什么的，和小羊一起蹦跳著跟在后面。啞巴狗總是跟在最后壓陣。

少年幺舅心靈手巧，無所不能。他會自制手槍，里面只要上點火柴頭的藥粉就能打響，為此，家里經(jīng)常掉火柴，幺舅經(jīng)常挨揍；他是神槍手，會用彈弓打麻雀，打得非常準，有時一天能打十多只，把毛拔了，燒烤著吃非常香；他會做各種各樣的風(fēng)箏，在一群孩子中，他做的風(fēng)箏總是栩栩如生，飛得最高；他還會做滾珠車，就是在用幾塊木板拼成一個車身，在下面安裝三個滾珠輪，車頭一顆，車身兩顆，前面做成翼狀供放腳，將車子放在斜坡上，坐在上面往下沖，只聽耳邊呼呼的風(fēng)聲，非常愜意。在平地上就只能一個人坐，一個人推。現(xiàn)在想來，幺舅的職業(yè)應(yīng)該是一個機械工程師，從小就在機械制作方面表現(xiàn)出了不凡的天賦?？上]有誰為他提供一條通往機械工程師的成長道路。

遠香近臭，外來的侄女最貼心。大舅媽的女兒，我的大表妹比我小幾個月，因為我大舅媽經(jīng)常罵我幺舅調(diào)皮搗蛋，不務(wù)正業(yè)，所以恨屋及烏，幺舅一般都不帶表妹去玩，只帶著我這個尾巴。幺舅除了要放一群羊外，還要割一背筐牛草。盡管如此，我們還是玩得非常開心：

也曾為掉了一把新買的月亮鐮刀

焦急地在森林里找尋

也曾躺在芳草如茵的草坪上

同數(shù)天上的白云

也曾共握著一把蜘蛛網(wǎng)柄

輕輕地撲向一只悠閑的蜻蜓

也曾在草坪上歡呼奔跑

追著一只斷線的風(fēng)箏

也曾一起坐著滾珠車從山坡上沖下

屏息聆聽呼嘯而過的風(fēng)聲

……

幺舅是一個快樂的伙伴，也是一個稱職的小長輩，凡事他都會讓我三分，否則我就會使出外婆教我的絕招，沖他大叫：“幺舅，打屁臭，聽到碗響，尾巴扭扭……”就像唐僧念緊箍咒的神力似的，幺舅馬上宣布投降，主動求和。

有一次，幺舅到我們家，為了逗我們開心，也為了展示他精彩的技藝，他在我媽那大床上為我們姐弟表演孫悟空翻跟斗，表演太投入了，連翻幾個跟斗，最后彈跳到離床不遠的尿缸里。惹得我們捧腹大笑?，F(xiàn)在想起，還能聞到一股熏人的尿味。

外婆家能夠吸引我，主要是因為有無所不能的幺舅，其次是有通靈性的啞巴狗，再其次就是外婆家后面有許多果樹：有杏子、李子、桃子、桔子、柚子等。盼著、算著、守著這些果樹開花、結(jié)果，避開我大舅媽監(jiān)視的眼睛，從酸澀的青果子開始偷吃到最后一個果子下樹，這個過程是激動人心的，是甜美的、殷實的。不僅偷吃自家的果實，還要和一群孩子一起去偷別人家的果實，簡直就無所不偷：水果、甘蔗、玉米、花生、紅薯……凡是好吃的都要偷。當(dāng)然主要是幺舅和其他伙伴偷，我只負責(zé)把風(fēng)放哨和分享勝利的果實。

外婆家在童寺鎮(zhèn)墨香村，背腹植被不是非常深密的淺森林。在那時他們的山村里，幾乎家家戶戶都養(yǎng)狗，有的母狗下崽，往往還不止一只狗。妨礙我們小孩偷東西最大的天敵就是狗。所以我自小就討厭不近人情、不通商量的狗。

9、聽外祖祖講故事

外婆那里除了有幺舅、啞巴狗、果樹之外，還有一個可親可敬的外祖祖。外祖祖是外婆的母親，那時她大約八十多歲。她一個人住在外婆家附近的另一個村莊里。

我不知道外祖祖生了多少個孩子，只知道成活了三個，兩兒一女。一個兒子入贅做了別人家的上門女婿，另一個兒子英年早逝，她唯一的女兒就是我的外婆。外祖祖很早就和死了丈夫的小兒媳婦分家而過了，雖然她和我守寡的幺舅婆同住一個院子，但她們婆媳關(guān)系好像不怎么融洽，因此一直就是一個人獨居。

外祖祖有兩間小瓦房。她家門口屋檐下有一口青岡石糊的水缸，她是尖尖小腳，又年老體弱，因此總是舅舅他們幾兄弟輪流著幫她擔(dān)水倒進水缸里。她的房子進門的右方是一個柴灶，左側(cè)放著一口黑漆棺材，正中供著一個牌坊，牌坊下一側(cè)放著一張古樸的八仙飯桌。正屋左側(cè)開門通進她的臥室，臥室里一床、一柜、一椅、一米缸、一尿桶。床、柜、椅都是舊式木雕的，柜子上放著幾個古色古香的陶瓷罐。

在我的記憶里，外祖祖是一個特別安靜慈祥的老人，她是瓜子臉型，皮膚蠟黃，但沒有斑點，她的皺紋波光粼粼的，很好看，很動人。我和表妹經(jīng)常到她那里去聽她講故事，有時也圍著她的水缸照自己的影子。她講故事慢條斯理，娓娓動聽。記得她講得最多的就是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故事，不知道講了多少遍，每次她都講得津津有味，我和表妹百聽不厭。每當(dāng)講到祝英臺女扮男裝，在學(xué)堂里怎樣巧妙地解小便，以及怎樣解釋梁山伯問她耳朵上的為什么有戴過耳環(huán)留下的耳洞時，我和表妹都會覺得很驚奇。都會迫不及待地發(fā)問，外祖祖見我們?nèi)绱撕闷妫蜁d趣盎然，眉開眼笑地繼續(xù)講述。在講到梁山伯送祝英臺，一路上祝英臺不斷暗示自己是女兒身，希望能和梁山伯結(jié)為夫妻，而梁山伯卻傻里傻氣不開竅時，我和表妹都急得直跺腳，外祖祖也會神色端凝，特別是講到梁祝水井照影那一段。最后講到梁?；?，破墳而出，翩翩起飛時，三個人都會喜笑顏開。

除此之外，外祖祖當(dāng)然也要講熊外婆的故事。這幾乎是那時農(nóng)村每個小孩都聽過的故事。每當(dāng)講到晚上熊外婆和姐姐睡在床上，熊外婆悄悄偷吃妹妹的手指發(fā)出像嚼豆子的聲音時，我和表妹都會毛骨悚然，既為妹妹傷心，也為姐姐擔(dān)心。我甚至常常會聯(lián)想到那個被吃的妹妹就是我，姐姐終歸比我幸運。

10、 人生第一個知己柳五兒

小資做派的二小姐自小對農(nóng)村的體力勞動比較抗拒。但是那個年代，農(nóng)村的小孩，沒有誰會不幫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也沒有誰能免去這樣的勞役之苦。

二小姐就是在這樣的苦難中長大的，盡管雙鹿人普遍能夠記得二小姐死懶好吃、搖扇納涼的形象，但是一些好心的知情人還是能依稀記得二小姐搭著凳子煮飯，有一次還差點引發(fā)嚴重火災(zāi)，被隊里路過的人及時撲救了；他們也許還記得二小姐下地割豬草，傍晚還要將一大盆紅苕宰成細顆粒煮成豬食；他們也許還記得二小姐經(jīng)常和大家一起上青山嶺打柴，有一次鐮刀還被守山的葉明山?jīng)]收過；他們也許還記得二小姐天一亮就穿著背心短褲到酒廠后面撿未燒盡的碳渣；他們也許還記得二小姐曾經(jīng)頂著著烈日翻曬麥子、谷子、苞谷、高粱等；他們也許還記得二小姐經(jīng)常在昏暗的燈光下，撐著想睡的眼皮，幫著父母磨從酒廠買的高粱糟子做豬食……

但是能夠記得二小姐到了上學(xué)年齡，每天還不得不背著小弟弟的人就不多了。為此，二小姐耽誤了一年上學(xué)時間，當(dāng)然也沒上過幼兒園。倒霉的是恰逢那一屆小學(xué)改學(xué)制，由五年制變?yōu)榱曛啤?/span>學(xué)齡偏大一直就是我的一塊心病，尤其是在進城讀了重點中學(xué)以后，因為城里的孩子啟蒙更早。但其實這種情況在那時候的農(nóng)村孩子中是非常普遍的，而別人卻沒有我這般心重。

讓人無限傷感的是，上次父親到我這里來，正逢我訓(xùn)斥王小妹不懂事，彈鋼琴心不在焉。父親卻護著她說：“她才多大，就讀三年級了，還學(xué)這么難的鋼琴。你也不想想，你多大了才讀書！”他說得多輕松！多置身事外！好像多大讀書完全是我自己選擇的似的，好像我能夠?qū)@件事完全負責(zé)。困擾我?guī)资甑男牟?，父親竟然對我的感受渾然不覺！我感到好悲哀！雖然整件事情不存在什么可恥，但在那個青澀的年代，這樣的事足以讓一個好強的學(xué)生很沒面子，抬不起頭。

能夠與我共同回憶“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的童年的最佳人選，就是隊里的柳五兒了。柳五兒比我大一歲，她家也是四個孩子，她上面有個哥哥，兩個姐姐。盡管她家里也很窮，但是因為她最小，所以她的勞役之苦相對要少很多。柳五兒非常善良，非常熱心，她經(jīng)常跑來幫我做很多很多的活，我們很要好。

柳五兒家非常窮，只有一間多功能的大草房，集廚房、飯廳、寢室、豬圈于一體。她的父親長年臥病在床咳嗽，但他越是咳嗽越是要抽煙。他們幾兄妹常常在公社開會后跑到公社禮堂，或者在電影散場后跑到電影院去撿那些抽過的丟棄在地上的煙頭。我們這些小朋友有時也幫著撿。那時候的香煙都不帶過濾嘴，撿回家后，就將煙紙撕開，把殘留的煙絲收集在一個簸箕里曬一下，然后再用紙裹起來給他父親抽。

有一年，柳五兒家實在揭不開鍋了，他的父親就在她頭上插草標，把她牽到街上去賣。但是那時，大家都窮，有誰還去買一個不能挑、不能擔(dān)、張口要吃飯的女娃娃呢。

就在這時候，她母親的一個遠房表哥勞改釋放出獄，走投無路，來到了他家。這個人身強力壯，有一個很了不起的本事，那就是特別擅長下田掏黃鱔、泥鰍。他從水田里掏的黃鱔又肥又長，像蛇一樣。他姓賴，因為擅長掏黃鱔，所以我們一條街的人都叫他“賴黃鱔”。

一想起柳五兒表叔捉的黃鱔，我的口水就飛流直下三千尺。如今，你就是花100元錢1斤，也買不到那么環(huán)保、那么天然、那么鮮美的黃鱔了。雖然我家的經(jīng)濟也很拮據(jù)，但是我們也從她表叔那里買過不少黃鱔買來打牙祭，他賣的價格其實不貴，比那時的豬肉便宜多了，好像只賣4、5角1斤。

每次吃黃鱔，我媽就愁眉苦臉，她罐里的豬油，壇里的泡海椒、泡姜就會遭殃。我們姐弟聯(lián)合下廚，對這些佐料下手太狠，母親心痛。那個年代的大人似乎一點也不理解我們這些小孩嘴饞的滋味。我的大弟弟就有一句著名的名人名言：“我將來長大，當(dāng)家做了大人，我就安排家里天天吃肉！”

這句名言一度在我們雙鹿一條街乃至整個雙鹿公社廣為流傳。那時大家都認為這只是出自稚童的一句笑言。不想事隔20年，這句話變成了現(xiàn)實，大家現(xiàn)在能夠天天吃肉了，只要想吃的話。雖然飼料催出的肉遠遠沒有我們記憶中的肉那么香。也就是這個立志實現(xiàn)天天吃肉的有志少年，在事隔20多年后對王某人說：“我不管那么多，只要我二姐過得不開心，你就有責(zé)任?！闭f得滴水不漏，沒有半點商量的余地，如同指點江山，語氣豪邁不減當(dāng)年。

柳五兒的表叔賴黃鱔這么能干地幫著他們一家，當(dāng)然有所圖。他們家又只有一間房，她那臥病在床的父親在目睹她表叔與她媽劈腿偷情的事后，很快就蹬腿歸西了。

她父親死的時候，柳五兒哭得很傷心。因為她的父親還是很愛他們的，他從不苛求他們做活，也不責(zé)罰他們，盡管他們家很窮很窮，但曾經(jīng)也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他家的觀念是能吃飽一頓算一頓，能夠一頓吃飽，絕不分作兩頓吃半飽。并且他們能夠變著花樣，盡可能地改善生活。比如買不起肉，他們就買肺片、豬血或大腸，當(dāng)然這些東西現(xiàn)在的人都很愛吃。麥子一收割，他們就會拿去換成面條吃。收獲一點豆豆果果，他們也會在第一時間曬干炒來吃。所以他們家雖然窮，但用現(xiàn)在的話說卻很懂生活。如果那時有按揭，相信他們一定會按揭買房買車的。

總之，他們家雖然窮，小朋友們還是喜歡偷著到他們家玩。因為他們家的這種吃了上頓不管下頓、毫不居安思危的生活作風(fēng)，大家看不貫，加上她父親的肺結(jié)核咳嗽，可能會傳染，所以家長們都不準自己的孩子去玩。在他們母親與她表叔的事發(fā)后，家長們更堅決制止自己的孩子與他們家的孩子玩了，尤其是女孩子家長更不準。因為她母親的行為在那個年代看來，相當(dāng)傷風(fēng)敗俗。肚子都沒填飽的人們還有閑心去談?wù)撨@樣的事，這或許就是風(fēng)俗道德的力量。

柳五兒兄妹四人逐漸長大。

有一天，天色已晚，我看見柳五兒還在街上流浪，遲遲不回家。當(dāng)她經(jīng)過我家門口時，我問她為什么不回去？她說她怕回家，并說她已經(jīng)常不回家了。每到天黑，她就在街上捱到大家都睡了時，找個屋檐的柴草堆鉆進去睡。還說她在我家的柴草堆里也睡過。我聽了覺得好傷心，就悄悄把她帶進我的房間。她告訴我，她表叔是色狼。她的兩個姐姐晚上睡覺總是全副武裝，把腰帶重重拴緊。盡管如此，她的姐姐好像還是被他表叔侵犯了。她母親也和她表叔吵過、打過，但是沒用。她對那個家非常害怕。

不僅如此，她表叔變本加厲，連黃鱔、泥鰍都不捉了。干脆慫恿和逼迫她母親天天帶著她的兩個姐姐去相親。她的兩個姐姐長得都很漂亮，尤其是她小姐姐，五官輪廓很好看，身材更沒說。后來在90年代初，她小姐姐還在成都幾家迪廳領(lǐng)舞。

那時的農(nóng)村，女方到男方上門見第一面，再窮也會殺雞宰鴨招待一番，并且臨走時還會打發(fā)豐厚的一份見面禮：錢啊，布料啊、糖果啊、面啊、米啊什么的。她表叔和她媽就這樣帶著兩個大女兒成了相親專業(yè)戶。等到上一家打發(fā)的東西吃完了，就策劃下一家。如果遇到別人不找麻煩就白吃了。如果遇到麻煩就折算一個價錢，由下一家償還上一家。隊里的人眼看他的兩個姐姐被作踐成這樣子，就更加看不起他們一家人了。

柳五兒長得比兩個姐略次一等，年齡又太小，天天喜歡在外面流浪，她表叔和媽倒也沒怎么管她和為難她。但是，那時的我想不通的是這一切分明與柳五兒無關(guān)，生性善良、品質(zhì)純潔、樂于助人的柳五兒為什么就得不到大家的同情呢？

在她家這種特殊的生態(tài)環(huán)境下，柳五兒過著饑一頓、飽一頓的生活。她有時也會帶點別人打發(fā)她姐的糖果出來和我一起分享，但是有時，她表叔和媽帶著她姐出去的時候，留下她一人在家挨餓。有一次，我到她家，看見她和她的小花狗都餓哭了，那狗躺在她懷里似乎淚汪汪的，一動也不動。

我偷過家里的面、米接濟過柳五兒，也悄悄把她帶回家睡過很多次。為此，我挨過父母訓(xùn)斥。但我一直后悔的就是對她的幫助還不夠。我一直非常痛恨人們對她的排斥。即使是她的兩個姐姐，我也非常尊重和喜歡。因為我覺得她們長得漂亮，而且她們是無辜的。她的兩個姐姐其實也非常善良，只不過稍微大一點，面對世人的唾沫，她們只能把自己武裝成刺猬，故意冷著臉把頭甩在一邊不理大家，以維持自己可憐的一點點自尊。

連我這樣的小孩都能理解這些道理，都能透過表面現(xiàn)象洞察世事的本質(zhì)，為什么他們大人就不能呢？我想不通，這些事使我對成人世界充滿迷茫。我對父母反對我與柳五兒來往也非常反感。

柳五兒的姐姐們非常愛她，她們非常珍視柳五兒是“清白的”這份榮譽。這是他們家在隊上、街坊鄰居中抬頭做人的唯一招牌。當(dāng)她的哥哥、姐姐真正長大，能夠自食其力時，他們兄妹四人聯(lián)合起來把她們表叔趕走了。然后又為他們父親重新整理了一下墳?zāi)?。從此一家人安分守己、清清白白地做人?/span>她哥哥姐姐還將已經(jīng)13歲的柳五兒送進學(xué)校讀書。因為歲數(shù)太大，覺得尷尬，她讀兩年就輟學(xué)了。那時，她兩個姐姐已嫁人，大姐一直沒生小孩，柳五兒說是因為當(dāng)年被表叔在是食物里下了水銀。小姐姐大約十五歲時就生了個女兒，記得那女兒長得玲瓏剔透的、水靈靈的，非?？蓯?。

以后，他的兩個姐姐都擺脫了她媽和表叔早年強加給他們的婚姻，他們兄妹四人相繼出去打工，后來各自成家立業(yè)。

我與柳五兒的患難情誼至今保持。她一直努力堅持著做一個善良、清白、正直、質(zhì)樸的人。僅僅為了做一個他們家唯一沒離婚的清白女兒，做一個世人眼里作風(fēng)正派的女人，我知道，她付出了很多，包容了很多。不過近年我與柳五兒重新取得聯(lián)系后，得知她最終還是離婚又再婚了。

如今奔四的我當(dāng)然知道，做一個善良、正直的人是多么不容易，做一個終生質(zhì)樸的人更是難能可貴。而對于“清白”，我在人生的道路上越往后走，卻越發(fā)不知道到底什么樣的人品才算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