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書劍流星

第六十三章

涼州外傳·玄武血鼎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子時。

長安城東七十里，驪山深處，一座終年云霧繚繞的懸空閣樓內，天機閣主玄微子正盯著面前的“渾天儀盤”。

儀盤不是銅鑄，而是一方懸浮的、不斷流動的星沙。星沙間浮沉著九州山河的虛影，其中代表長安的那粒金砂，正劇烈震顫，砂內隱約可見兩條小龍在互相撕咬——一赤一青，赤者熾烈如日，青者陰郁如淵。

“雙龍噬日局……終于成了?！毙⒆由n白的手指劃過星沙，沙中倒映出他深陷的眼窩，“李建成，李世民……嘿，好一對'兄弟’?！?/p>

他身后，陰影里傳來嘶啞的聲音：“閣主，天機所示，真是那'秦皇屈原合魂’入世？”

“不止?！毙⒆訌男渲腥〕鲆幻鏆埰频那嚆~鏡，鏡背刻著玄鳥與蟠螭紋——這是天機閣鎮(zhèn)閣之寶“窺天鏡”的碎片，“三年前，我以十年陽壽為代價，窺見昊天深處一幕：嬴政的帝魂與屈原的文魄，竟在'漢鼎’內融合。那鼎是劉邦斬白蛇后，集天下兵戈所鑄，本為鎮(zhèn)國，卻成了二魂的熔爐?！?/p>

他頓了頓，鏡面碎片泛起幽光：

“二魂融合剎那，崩出兩絲鼎魂——一絲'霸道’，一絲'詩怨’。恰逢李淵次子降世，這兩絲魂……鉆進了那嬰孩的囟門?！?/p>

陰影中的人倒抽涼氣：“所以李世民身負……”

“身負半鼎昊天命格。”玄微子冷笑，“霸魂主征伐，詩魂主文治。得其一可稱雄，得其二……當為'天可汗’。而太子李建成，不過是尋常蛟龍命，如何能敵？”

“那閣主為何要助太子？”

“助？”玄微子轉身，眼中閃過一絲癲狂的幽火，“我助的是'變數(shù)’。天機閣傳承千年，窺的是天機，求的是'亂中取機’。李世民若順天命登基，天下將穩(wěn)，天道將固——那我等窺天之人，還有何隙可乘？唯有讓雙龍相爭，血流成河，才能……”

他猛地將窺天鏡碎片按向渾天儀盤！

碎片炸裂，化作無數(shù)光點融入星沙。沙中長安虛影驟然擴大，顯現(xiàn)出皇城東北隅的玄武門。門樓之上，竟隱約懸浮著一尊虛幻的、三足兩耳的巨鼎虛影——正是“漢鼎”投影。

“看，”玄微子聲音發(fā)顫，“玄武門地下，埋著當年劉邦入咸陽時，從秦宮搬來的'鎮(zhèn)龍石’。此石與漢鼎同源，能引動李世民體內鼎魂。只要太子在此門誅殺世民，鼎魂爆散，其力將反沖昊天——屆時天道必現(xiàn)裂縫，我天機閣……便可竊取一線'改命之機’！”

陰影中人沉默良久：“此計雖妙，但李世民身邊，可有高人？”

玄微子笑容驟冷：

“有一個。魏征?！?/p>

【同一時刻 · 秦王府】

燭火搖曳，魏征閉目坐在案前，案上攤開一本《諸葛武侯遺冊》。書頁無風自動，停在最后一章——上面沒有字，只有一幅用淡墨勾勒的星圖。

星圖中，玄武七宿的位置，正滲出血色。

“來了……”魏征睜開眼，眼中竟有重瞳虛影一閃而過——那是諸葛亮臨終前，以“七星續(xù)命術”殘留的一縷“窺天之眼”，隨魂轉世，融入了他的命格。

他起身，從書架暗格取出一只木匣。匣內不是兵書，而是一卷用蜀錦包裹的竹簡，簡首刻著八字：

“非天非人，唯勢可為?！?/p>

——這是諸葛亮五丈原禳星失敗后，徹悟所得。天機不可逆，但“勢”可導。人力雖微，若能借勢而行，或可于定數(shù)中……爭一分變數(shù)。

“秦王。”魏征低聲喚道。

屏風后轉出一人，正是李世民。年僅二十八，眉宇間卻有沙場淬煉出的沉毅，只是此刻眼底帶著疲憊的陰翳：“玄成，東宮那邊……”

“明日卯時三刻，玄武門。”魏征將竹簡推到他面前，“太子已得'高人’指點，要在門內伏殺殿下。伏兵三百，領隊者是……齊王元吉?！?/p>

李世民瞳孔一縮，拳頭握緊，骨節(jié)發(fā)白。

“但太子不知，”魏征繼續(xù)道，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那'高人’來自天機閣，所求非助他登基，而是要借殿下之死，撕裂天道。”

“天機閣？”李世民皺眉，“江湖術士之流，也敢妄言天道？”

“他們不是術士?！蔽赫鲹u頭，“是'竊命者’。千年蟄伏，專等天下大變、龍氣動蕩之時，竊取天命余燼，煉為延壽長生之藥。殿下身負'鼎魂’，若死，魂散之力……夠他們煉十爐'奪天丹’?！?/p>

李世民沉默。

良久，他抬頭：“先生教我?！?/p>

魏征指向竹簡上某個符號——那是個扭曲的、像蛇又像龍的圖騰：

“借'龍’破局。”

“龍？”

“長安城下，有一條千年老龍——涇河龍王?！蔽赫髀曇魤旱停按她堌澥逞分畾?，尤愛人王相爭時流出的'龍血’。明日玄武門若見血，它必被引動。而太子命格屬'青蛟’，其血對龍王而言……是大補?！?/p>

李世民瞬間明了：“先生是要我……策反尉遲恭？”

“不止。”魏征從袖中取出一枚虎符，符上刻的不是虎，而是睚眥——龍生九子之一，主殺伐，“尉遲敬德命帶'兇煞’，正合睚眥之性。我已讓他三日前，以巡防之名在玄武門地下埋下'鎖龍釘’——此釘不傷人，只鎖龍氣。待龍王被太子血氣引來，吸入血魂時，釘便會發(fā)作，將其暫時困于地脈?！?/p>

“困住龍王，又如何？”

“龍王被困，必怒。怒則顯形，則天象異變。”魏征眼中重瞳微現(xiàn)，“屆時，我會讓欽天監(jiān)的'自己人’上奏，稱'妖龍現(xiàn)世，禍亂皇城’。陛下最信天命，必命太子與殿下聯(lián)手屠龍——而太子已與龍王血魂相連，屠龍即傷己。到那時……”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殿下只需做一件事：護住太子，莫讓他死于龍王反噬?！?/p>

李世民愣?。骸白o他？”

“對?！蔽赫鼽c頭，“殺太子，殿下得位不正，史書必有污名。但若太子為護陛下、戰(zhàn)龍王而'重傷不治’——那便是'忠孝兩全，天命所歸’?！?/p>

燭火噼啪一聲。

李世民看著魏征，看著這個平日以耿直諫臣面目示人的謀士，此刻眼中那深不見底的冷靜。他忽然想起，去年冬獵時，魏征曾指著雪地里一只布陷阱捕雀的狐貍說：

“殿下看，狐不以力勝，以智取。雀落網(wǎng)時，猶不知網(wǎng)為何物?！?/p>

當時他只覺是尋常寓言。

如今方知，那是一語雙關。

“敬德那里……”李世民終于開口。

“尉遲恭已應?！蔽赫鲗⒒⒎七^去，“他不要爵位，只求一事：若成，請殿下許他終身不朝，鎮(zhèn)守邊關——他說，玄武門這灘血，他蹚了，但不想讓子孫再蹚。”

李世民接過虎符，入手冰涼沉重。

他望向窗外，夜色如墨，長安城在沉睡。

而這座城下，龍在翻身，鬼在磨牙，一群躲在暗處的“竊命者”正舔著嘴唇，等著分食明日將流的血。

“玄成，”他忽然問，“你助我，是為蒼生，還是為……續(xù)諸葛武侯未竟之志？”

魏征沉默良久。

“亮之一生，”他輕聲道，用的是諸葛亮自稱，“為'興復漢室’而鞠躬盡瘁。但臨終前才明白，漢室可亡，天道可易，唯'民命’不可輕。今殿下若得位，可開貞觀之治，可讓萬民喘息——那亮這一縷轉世魂，便不算白來?！?/p>

他躬身一揖：

“明日，臣當隨殿下入玄武門。”

“為殿下——借龍屠蛟，以血洗鼎?！?/p>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卯時】

玄武門。

晨霧濃得化不開，像一床浸滿血氣的尸布，裹著門樓、箭垛、以及門后那三百雙緊握刀弓的手。

李建成穿著太子袞服，卻內襯軟甲，手心全是汗。他身側，齊王李元吉不停舔著嘴唇，眼中既有興奮也有恐懼。

“大哥，天機閣那老道的話……真準？”元吉低聲道。

“渾天儀盤所示，不會有錯?！崩罱ǔ梢а溃敖袢绽钍烂癖亟?jīng)此門入宮，而玄武門下鎮(zhèn)龍石與鼎魂共鳴，將使他戰(zhàn)力暫失三成——這是唯一的機會?！?/p>

他摸了摸懷中那枚玄微子給的“破魂符”。符以人皮為紙，畫著扭曲的咒文，據(jù)說能引動鎮(zhèn)龍石之力，一擊碎魂。

霧中傳來馬蹄聲。

來了。

李世民只帶十騎，當先者正是尉遲恭。黑甲黑馬，宛如鐵塔，唯有手中那桿馬槊，槊尖在霧中閃著不正常的暗紅色——那是昨夜以黑狗血、朱砂、以及魏征給的“睚眥符灰”淬煉過的“屠蛟槊”。

雙方在門洞下相遇。

沒有廢話。

李元吉率先發(fā)難，一箭射向李世民面門！箭至半空，卻被尉遲恭橫槊擊飛。槊風掃過，門樓瓦片嘩啦碎裂。

“動手！”李建成厲喝。

三百伏兵涌出。

血戰(zhàn)爆發(fā)。

刀光、箭雨、慘叫、馬嘶。血潑在玄武門青磚上，竟沒有滲入，而是像有生命般沿著磚縫游走，匯聚向門樓中央——那里，一尊虛幻的漢鼎之影正緩緩凝實。

李世民揮劍斬翻兩人，忽然感覺胸口一窒。

仿佛有只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耳邊響起無數(shù)雜音——有戰(zhàn)場的廝殺，有更古老的、千軍萬馬奔騰的轟鳴，還有……一個悲愴的吟誦聲：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是屈原的詩魂，在鼎中蘇醒。

“殿下！”尉遲恭怒吼，一槊掃開圍攻者，擋在李世民身前，“鼎魂反噬了！魏征說得對，太子身上有'引魂香’！”

果然，李建成懷中那枚破魂符正發(fā)出刺眼青光，青光如觸手，纏向李世民胸口。

就在此時——

地下傳來沉悶的龍吟。

不是一聲，是千萬聲重疊，仿佛整條長安地脈都在震動。玄武門青磚紛紛炸裂，裂縫中涌出腥臭的黑水，水中探出無數(shù)只慘白的、枯骨般的手。

“怎么回事？！”李元吉駭然倒退。

李建成也臉色大變——玄微子沒說會有這個！

黑水越涌越多，凝聚成一條巨大的、半虛幻的黑龍。龍目赤紅，龍口大張，貪婪地吸食著空氣中彌漫的血氣——尤其是太子身上那屬于“青蛟命格”的龍氣。

“涇河龍王……”李世民咬牙，“它果然來了！”

龍王一口咬向李建成！

太子尖叫，破魂符炸裂，青光化作屏障，卻被龍齒寸寸碾碎。眼看就要被吞噬——

“鎖龍釘，起！”尉遲恭暴喝。

地面驟然亮起三十六點金光，金光連成陣法，化作無數(shù)金色鎖鏈纏住龍身！龍王痛吼，掙扎，卻一時無法掙脫。

但李建成已被龍氣侵體，七竅滲出黑血，神情癲狂：“龍……龍是我的！我要化龍！我要——”

他竟主動撲向龍王，任由龍齒貫穿肩膀！

血濺在龍口中，龍王赤目更紅。而李建成的魂魄，竟有一絲被血氣裹挾，生生扯出體外，融入了龍身——血魂寄生，成了。

“不好！”尉遲恭急道，“太子魂寄龍體，若殺龍，太子也死！殿下，怎么辦？”

李世民握劍的手青筋暴起。

他看著癲狂的兄長，看著猙獰的龍王，看著滿地尸骸。

忽然想起魏征昨夜最后一句話：

“殿下，當斷則斷。但斷之前……須讓天下人看見，是太子先成了'妖’，殿下才不得不'除妖’?！?/p>

他深吸一口氣，舉劍向天：

“太子為護皇城，以身飼龍！眾將士——隨我屠龍，救太子！”

聲音在玄武門回蕩。

混戰(zhàn)中，無人看見——李世民劍尖所指的天空，云層深處，一道極淡的佛光一閃而逝。

佛光中，隱約有個披蓑衣、戴斗笠的漁夫虛影，正悠然收竿。

竿下無鉤，只有一滴血。

血中映著龍王，映著太子，映著……西方靈山，某尊正在微笑的巨佛。

【三日后 · 長安城外，涇河畔】

漁夫收起釣竿，魚簍里空空如也。

他抬頭看向皇城方向，那里烏云未散，但已有一道真龍紫氣沖天而起——李世民贏了。

“賭約成了?！睗O夫輕笑，聲音蒼老，“龍王食血，太子寄魂，魏征斬龍……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世尊這局棋，從屈原投江那日便開始布，到今日……總算收網(wǎng)?！?/p>

他身后，虛空裂開，走出一位白衣僧人。

若是魏征在此，必會認出——這僧人眉眼，竟與當年在汨羅江畔勸屈原“與世推移”的漁夫，有七分相似。

“尊者，”僧人道，“金蟬子已入無間獄。十世輪回之期，從今日始?！?/p>

“知道了?！睗O夫——或者說，西方教接引尊者化身——擺了擺手，“告訴燃燈古佛，東土'真龍’已立，接下來該鋪'取經(jīng)路’了。那涇河龍王雖死，但太子血魂未滅，已隨龍怨沉入地府……來日，它會成為'李世民噩夢’的引子，逼他遣僧取經(jīng)，以安魂魄?！?/p>

僧人合十：“那李建成之魂……”

“讓他怨著?！苯右鹫咄蛱咸蠜芎?，眼中無悲無喜，“怨魂是最好用的釘子，能把'因果’牢牢釘在李世民心里。等他登基為帝，夜夜夢見兄長血淋淋索命時，自然會想——是不是該做場法事，超度超度？”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種冰冷的慈悲：

“而那時，我西方教，自會送上'大乘佛法’，告訴他：唯有西天取經(jīng)，可解此厄?！?/p>

僧人深深一躬，消失在虛空中。

接引尊者獨自站在河邊，從懷中取出一片竹簡。簡上刻著楚篆，正是當年屈原投江前，與他對話時隨手刻下的《漁父》殘句：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他摩挲著簡片，輕聲道：

“屈子啊屈子，你當年怨我勸你'隨波逐流’?？赡憧催@千年之后——你的詩魂融于漢鼎，你的怨魄助佛東傳。這天地為局，眾生為子，清濁又何須分明？”

他將竹簡拋入涇河。

簡片沉浮，順流東去。

流向長安，流向洛陽，流向未來那個將跋涉萬里、一步一劫的取經(jīng)僧。

流向——佛法將照亮的，整個南贍部洲。

【尾聲 · 貞觀元年】

涼州城尚未建起人律碑。

但城西荒原上，已有個年輕書生在埋首刻碑。碑文不是律法，是一首無人能懂的長詩，詩中藏著兩句讖語：

“玄武血淬鼎，佛光自西來。待到蟬鳴日，萬法重新開。”

書生刻完，抬頭西望。

夕陽如血，映著天盡頭，仿佛有座巨大的、虛幻的靈山輪廓，正緩緩壓向東方。

他擦了擦刻刀上的灰，低聲自語：

“快了……就快了?！?/p>

風卷起沙塵，掩去碑文。

也掩去了，這個未來將被稱為“書劍流星”的年輕人，眼中那一點與魏征相似的重瞳虛影。

（涼州外傳·玄武血鼎 完）